神都迷雾

神都洛阳的秋夜，被一场不期而至的冷雨浸透。

雨水不是夏日那种倾盆狂泻，而是细密、绵长，带着锥心刺骨的寒意，从墨黑的天幕无声洒落，将修业坊的青瓦白墙、朱漆楼阁都笼罩在一片迷蒙水汽之中。

时近子时，坊内寂静无声，只有更夫梆子穿过雨幕传来，空洞而悠长，旋即被沙沙雨声吞没。

云来客栈二楼，临街的厢房里，一点烛火在窗缝钻入的冷风中摇曳不定。

裴牧坐在桌案前，身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常服，外袍随意搭在椅背。

他面前摊开着一卷《洗冤集录》，目光却落在窗外无边的黑暗里。

卸任刑部主事不到一月，清闲未曾感受到，反倒有种无形的压抑缠绕心头。

这神都，是大唐的心脏，也是无数暗流涌动的深渊。

就在他指尖无意识敲击紫砂壶壁时——“咚！”

一声沉闷的异响从后院传来，不似瓦片坠落，更像是重物砸进泥地的声音。

裴牧敲击的指尖倏然停住。

“李淳。”

他对着门外沉声道。

门应声而开。

随从李淳快步走入，他年约二十五六，身形精悍，腰间横刀泛着冷光。

无需多问，他己提起油纸灯笼，微一颔首便转身没入雨幕。

灯笼那点昏黄光晕在雨中艰难挣扎，很快被黑暗吞噬。

不过片刻，李淳去而复返，蓑衣上的雨水在脚下汇成水洼。

他脸色凝重：“大人，是个小娘子，伤得很重，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。”

裴牧抓起外袍：“带路。”

后院泥泞不堪。

灯笼光下，墙角蜷缩着一个鹅黄身影。

女子浑身被雨水和血污浸透，左肩剑伤深可见骨，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。

裴牧蹲身探其颈脉，指尖传来微弱的搏动。

“还有救。

去请孙郎中，就说我裴牧有请。”

李淳看了眼瓢泼大雨，欲言又止，终究抱拳领命，再次没入雨幕。

回到厢房，裴牧将女子安置榻上。

拧了热布巾，他仔细擦拭她脸上的污迹。

随着污泥褪去，露出一张清丽容颜，年纪不过二八，眉眼间犹带稚气。

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紧握成拳的右手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
裴牧温和而坚定地掰开她的手指——一枚鎏金腰牌滑落掌心。

“将作监少匠，陈。”

烛火恰在此时“噼啪”一跳。

陈明远。

三日前刚被发现在书房自缢的工部官员，京兆尹定案“忧惧自尽”。

就在裴牧摩挲腰牌上冰冷的刻痕时，榻上女子眼睫剧颤，苍白的唇间逸出几个破碎的音节：“玉工...芙蓉园...小心...青阳......”话音未落，她头一歪，再度陷入昏迷。

窗外惊雷炸响，电光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。

裴牧攥紧腰牌，看向窗外暴雨如注的夜空。

陈明远的“自尽”，重伤的神秘女子，玉工，芙蓉园，还有那个令人不安的“青阳”......这个雨夜，他接住的不是一个垂死的女子，而是一个足以震动神都的漩涡。